我告诉他们,他们的国家,美利坚合众国,不仅是世上最强大、最富裕的国家,而且也是最自由、最公正的国家。
然后,我再告诉他们:
为什么如此。
又是如何成为如此。
也就是说,我教他们认识这样一些原则:
他们所享有的自由福祉,正是从这些原则之中流淌出来的。
Peter W. Schramm
Peter W. Schramm 在共产党控制的匈牙利长大。他和他的家人于 1956 年从匈牙利逃出,来到美国。
Schramm 从 1997 年到 2013 年担任俄亥俄州爱西兰大学(Ashland University)公共事务教育中心 Ashbrook Center 的执行总裁。在他的带领下,Ashbrook Center 成长为一个全国性的组织,服务覆盖所有 50 个州的教师、学生和公民。 Schramm 先生经常在课堂上亲自挑战和启发的学生,务求令他们成为最好的公民。
Schramm 先生在 2015 年与世长辞。以下是Schramm 先生在 2006 年讲述的故事。
我们都是美国人,只是生错了地方。(上篇)
我们都是美国人,只是生错了地方。(中篇)
我们都是美国人,只是生错了地方。(下篇)
一个美国人的再教育
回到加利福尼亚以后,我继续在Northridge求学,只要有机会,也照旧往Claremont跑。
那时的我,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,至少不是今天我们要求学生那种「应该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」的知道。
也许,这反而是件好事。
生活给我什么课,我就上什么课;大学教到哪里,我便学到哪里。随遇而安,且行且学。
不过,一场当头棒喝很快就来了。
大概是1970年10月,也就是我进入大学整整六年以后,我去注册办公室,准备登记下一年春季学期的课程。
工作人员却告诉我:
我不能注册。
「为什么不能?」我问。
难道是学费没交清?
还是有图书馆的书逾期未还?
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都不是。
她告诉我,我不能再注册,是因为我已经修了两百多个学分,还有三个专业。
我必须毕业。
我已经读完了。
我当场哑口无言。
说来也不怕难为情,我居然真的哭了。
那位可怜的工作人员足足花了将近半个小时,才让我彻底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。
我怎么也无法接受一个概念:
学校居然必须有「读完」的一天。
直到她说,我接下来应该去读研究生,我才顿时精神一振。
那就是说,我还可以继续读书。
只不过,当时的我对于「研究生院」究竟是什么,依然没有什么真正的概念。
我记得,后来去找Chris Flannery商量。
那时我们已经是朋友,也都是Northridge的学生。他在图书馆门口等我。
Chris也常和我一起跑Claremont,认识Bill Allen和那边另外几个人。
于是我们商量了一番。
既然我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荒唐透顶的局面,那就只有一个办法:
去问Bill Allen。
我马上给他打电话。
没过几个星期,在Bill和Jaffa教授的安排下,我进入了Claremont Graduate School。
于是,我就这样到了Claremont。
在那里,我和一群看起来个个都比我聪明的人,一起钻研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。
然后有一天,我忽然醒悟过来。
我以前为什么花了那么大的力气,去研究那么多欧洲历史和欧洲政治?
这些东西本身当然没有什么不好。
但那些最重要的问题:
什么是自由?
什么是正义?
什么是平等?
我如饥似渴读过的那些历史书,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。
真正正面思考这些问题的,是杰斐逊、麦迪逊、华盛顿、林肯这样的人;而在他们之前,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洛克以及许许多多思想家,早已对此反复思索。
原来,真正的教育在这里。
于是,我从头开始。
我选修柏拉图《斐多篇》、美国建国、林肯以及莎士比亚政治思想等课程。
我不再只是出于历史上的好奇去研究事物,而是开始追问事物所以然的根本。
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而热烈。
早晨琢磨希腊语语法;
下午思考「同意」与「平等」究竟意味着什么;
晚上或许再打上一会儿篮球。
我也开始和那些美国思想家、美国政治家交朋友。
他们不再像从前课堂上那样,被介绍成马克思主义所谓「上层建筑」的化身;他们的思想,也不再被解释成童年如厕训练不当之类荒唐心理因素的产物。
我们按照他们自己的面貌去认识他们。
让他们自己开口。
如果他们有这个本事,就让他们说服我们,他们究竟想表达什么,又究竟意欲何为。
然后,我们与他们交谈。
这种交谈绵延不绝,生动而流动,是一场永无休止的辩论。
而辩论的另一端,是那些才智卓绝、又曾在现实世界中有过杰出作为的人。
这样的教育令人心醉。
而更令人愉快的是,我和朋友们一起经历这一切。
正是在这里,我认识了Tom Silver、Tom West、Jeff Wallin、Ken Masugi、Larry Arnn以及其他许多人。
他们不仅聪明勤奋,而且真心认同美国,认同这个国家所代表的那些原则。
我们彼此以对方的求知欲为食粮。
彼此激励,彼此催促,彼此鞭策。
又总是把彼此往美、善与真的方向推去。
也正是在这里,我开始明白父亲其实早已明白的东西。
也是在这里,我开始真正领会,试图建立一个Novus Ordo Seclorum,也就是「时代新秩序」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我渐渐看清,在我们这个政府出现以前,世上的政权无不是在偶然与强力之中建立起来的。
而美国的建国者却坚持要建立一个全然不同的政府:
它建立在普遍原则之上;
这些原则适用于任何时代、任何地方的所有人;
而这个政府本身,则建立在理性思考与自主选择之上。
在美国,人类可以向全世界证明:
人有能力治理自己。
按照林肯的说法,建国者把平等与自由的原则宣告给了「全人类」。
也正是在这里,我终于明白,林肯为什么把《独立宣言》称为把我们所有人联结在一起的「电线」。
正是这根线,使我们仿佛都成了那些写下《独立宣言》之人的「骨中之骨、肉中之肉」。
这就是成为一个美国人的意义。
而它与成为一个真正的人,其实相去并不遥远。
教导美国人认识美国
听说,在我出生以前,母亲曾去找一个算命的老太太。
那老太太告诉她,她将来会生一个儿子,而这个儿子长大以后,会在异国他乡成为一名士兵。
如今,我倒很满足于做一名学生。
我所在的这片土地,曾经是异国;如今却成了我的家,而且这种「家」的意义,比匈牙利曾经能够给予我的,要深得多。
直到今天,我依然是一个研究美国的学生。
不同之处只在于:
现在,是大学付钱让我读书,不再是我付钱给大学。
如今,我在俄亥俄州中部这所中西部的文理学院里,处在一个颇为有趣、甚至有些讽刺的位置:
我教一群「土生土长的美国人」如何思考自己的国家。
这里说的「土生土长」,是指在美国出生的人,不是指美洲印第安人。
想来实在有些奇妙。
可是再一想,又似乎再美国不过:
他们居然需要我这个匈牙利移民来教他们认识美国。
照理说,我早就不该再对美国高中教育的糟糕程度感到吃惊。
可现实总会不断提醒我:
情况究竟有多糟。
我在Ashland University担任政治学教授,同时主持Ashbrook Center。工作的一部分,就是面试准备申请我们项目的学生。
我们的项目要求很高,只录取最优秀的学生。
和同龄人相比,这些学生通常已经相当出色,阅读也算广泛。
可说到底,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除了平庸的教科书,几乎什么都没有真正读过。
他们走进来时,脑子里往往装着许多关于美国的可笑成见。
当然,或许因为这里是中西部,他们多少还保留着一些良好的习惯,也有些合情合理的看法。
不过,那主要得益于他们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。
而我要说的,已经是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一批。
至于另一类学生,我见得更多。
他们就像我当年一样,对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毫无头绪,更谈不上什么公民意识。
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建立起一套完备公立学校制度的国家。
所有建国者都明白,共和政体若要维系,公民就必须受到教育。
公民必须懂得审慎选择自己的代表。
必须学会独立自主。
必须有能力自食其力。
而且,还必须学会克制自己。
他们必须养成自治所需要的那些思想习惯与心灵习惯。
这些土生土长的美国人需要老师。
而我,后来也成了这样的老师之一。
你可以说,这是我在偿还一笔债。
也可以说,这是为了向我的父母致敬。
因为他们当年看对了,所以给了我一个机会,让我来到正确的地方;也让我的孩子有机会出生在正确的地方。
随你怎么称呼都好。
总之,我对这些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所做的,就是教他们美国政治,教他们美国历史。
而我通常从一件关于他们自己、也关于这个国家的最简单的事情讲起。
我告诉他们:
他们是世间的幸运儿。
纵观古今中外,他们都属于最有福的一群人。
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,不是当作一种有待辩论的观点,而是当作一个显而易见、无可争辩的事实。
而他们所享有的这份福分,这份莫大的幸运,就在于他们出生在这个国家。
我告诉他们,他们的国家,美利坚合众国,不仅是世上最强大、最富裕的国家,而且也是最自由、最公正的国家。
然后,我再告诉他们:
为什么如此。
又是如何成为如此。
也就是说,我教他们认识这样一些原则:
他们所享有的自由福祉,正是从这些原则之中流淌出来的。
我也请他们想一想:
人生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荣誉,能把这份自由的伟大遗产完完整整、不折不损地传给自己的子女,再传给自己的孙辈?
接下来几年,我们便一起讨论:
究竟怎样做,才能最好地完成这件事。
这,就是我所学到的一切的起点,也是终点。
也是我作为一个美国公民、同时作为一个人,所要教授的一切。
-全文完-
Peter W. Schramm 于 1997 年至 2013 年担任 Ashbrook Center 的执行总裁,并在Ashland University 担任政治学教授。
